癖

癖

你的身边,有没有一类人,他们有一些与常人不同之处,有一些属于自己的爱好,或者说……“癖好”。也许是公众所熟知的洁癖,强迫症,拖延症一类,又也许是一些玄乎到能被称之为“怪癖”的玩意。大部分人也许一辈子都碰不到几个有怪癖的怪胎,毕竟他们在人群当中的占比甚少。但我似乎成了个特例,在我短暂的十八年又三个多月的生命中,这样的人出现了三次,而且每次都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幸运吗?一点也不。试想一下当你发现你的好友全都有着你无法理解的爱好,并且还透过某种方式来影响你时,你感觉会如何?会不会让你觉得无法理解不可忍受?我的感受就是这样。以至于我都想自问一下,我是不是也有什么毛病,才让我吸引到了这些怪胎。但今天,在这里,我的伙计,虽然我们才刚见面不久,但我已经决定好了要告诉你有关他们的故事——在我心底封存已久的,有关我 曾经的 三位好友的故事。


坠物癖

他是我的一位小学同学。我认识他时,他成绩平平,在学校里形单影只,家里人也并不关心他,多数情况下对他十分冷漠,甚至有时都忘记给他做饭。正因如此,当那时我主动找他聊天时,他简直欣喜若狂。那是三年级的事。

那之后我们就开始混在一起。不久之后我们就发现我们简直称得上天生的朋友:我们住的地方靠得很近,有几乎一样的爱好。那段时期我们甚至还给自己起了羞耻的称号。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点幼稚,但当时的我们简直算得上同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每天放学之后我们都会疯玩到天黑,没有人管,也没有什么顾虑。就这样,过了两年平淡但并不枯燥的生活后,我们迎来了六年级。

六年级最大的变化就是考试多了,压力大了:为了小升初考试嘛。但这对我们来说应该没什么影响,事实上,他成绩拔尖,常年位居年级前十,我在他的影响下成绩也不差。日子像往常一样过着,但一切都在那一天发生了变化。那一天,放学的铃声像往常一样在下午五点响起,我和他也像往常一样肩并肩走出了校门。但他突然说,要带我去个地方。那时我以为他又找到了什么好玩的去处。可是接着,他带我来到了一栋高楼。就我所知,是全市的最高楼。

我至今仍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带我去那地方,不过毕竟是我第一次去那,印象还是很深刻的。他拉着我越过近乎于无的安保措施,搭上电梯,直奔最顶层。出电梯后,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推开了通向天台的门。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如此壮阔的景色:浅蓝色的天空边沿浸染了一片橘黄,整座城市在晚霞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在一米多高的栏杆外,整座城市被我们尽收眼底。说真的,我当时实在是被这景色所折服,好半天都没说一句话,只是扒在栏杆上,想多看一点,生怕错过了什么细节。

而在意识到这景色看不完时,我转头看向他,却发现他已经没有再去注意远处的风景,而将头向下探去,盯着这栋楼不临街的背面。那是一片工地,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里其实是一片烂尾楼,但这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可是又一新发现。我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去,发现建筑材料杂乱地堆在楼背后的一条小路,有的钢筋制的骨架就这样随意的被丢弃在那,贴着大楼的墙面。那条小路应该也没多少人走,起码我在楼上的时候没有见人走过。

再看一会,我就有点腻了,但他却仍旧兴致勃勃。事实上,他把头都探出了栏杆外,想把那条小路看得更仔细点。我看在眼里,好心提醒他注意安全,可他只是摆摆手,表示不会有任何问题。而我也确实没觉得他会有什么问题。至少,在第二天放学之前我都是这么想的。

第二天一放学,他又拉我去了那天台,还背着一个鼓囊囊的书包。我现在还记得他的书包当时装的有多满,看着就让我觉得吃力。接着,我们再次站在蓝天之下,看着与昨日相似的景色。不过这回有些不同了,他拉开书包拉链,向栏杆那边走去。我一开始还没有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但当我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他两只手拎着包对天一甩,只见十几本书在空中划出弧线,散开的书页有如翱翔的飞鸟。接着,那些书本哗啦啦地将空气划开一道道口子,书页在空中飘动着坠落。那些书就这样被他扔下去了。

我急忙跑向栏杆边向下看去,只见那些书稀稀疏疏的散在那条小路上。单一个震惊已经无法描述我当时的感受了,因为我清楚那些书的价值,它们可都是他这几年来每天上课认真听讲课后认真写作业而凝结成的心血,是他现在辉煌成绩的最好证明。我当时都觉得着急,问他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但他只是轻描淡写地答道:“只是为了释放压力而已。你难道不觉得像这样随意支配一个东西的命运很能让人放松吗?”我有些惊讶,然后是难以理解。其实就是现在我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他释放压力会要用这么极端的行为。

如果不是我硬拉着他,他甚至都不太打算把那些书捡回来。我苦口婆心地劝他还是不要通过这种方式来缓解他口中的压力。虽然他很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我。就这样,他有一个多月再没去天台。在这一个多月里,他变得有些沉默寡言。而月中的那次期中考试,他更是直接退步了二十多名。当试卷被发回到我们手上时,他看着我比他高出二十多名的排名,表情变得很阴沉。我知道我可能拦不住他了。但之后的几天,无事发生,我便以为他已经没事了,找到了新的发泄途径之类。

直到又一天,他把自家养的仓鼠偷偷带进了学校。那只仓鼠很可爱,白里透黄的毛摸起来特别顺滑。虽然它的体型还比不上我的手掌,但它圆滚滚的身材还是侧面说明了它被照顾得很好。我还记得它吃胡萝卜时的可爱的样子,用两只小小的前爪抓住胡萝卜片逐渐往嘴里送,两边的腮帮子动得飞快,没几秒就能解决一整片。

他向我炫耀,因为这是他父母送他的生日礼物,得瑟的不行。那天在学校我们俩和仓鼠玩得很开心,它甚至还在我的手掌心里睡着了。可是欢乐的时光毕竟总是短暂。放学之后,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一言不发,只是带着仓鼠的箱子,朝校门口走去,没有要跟我一起走的意思。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毕竟我们认识这么久以来他很少会不跟我一起回家。于是,我跟了上去。

事实证明,我的感觉是对的,因为他直接朝着那栋楼的方向走去。而当我赶到天台时,他就已经拎着仓鼠的后颈,站在栏杆边上了。我料到了这种情况,但当真的亲眼看见时,我还是被吓到了,只是呆在门口那里望着他。那时候的他,在我眼里就犹如一位君王,在斗兽场里决定着战败的角斗士最终的命运。于是,在意料之中的,他终于向下竖起了不存在的大拇指。只一扔,那只仓鼠的命运就已经注定。它在我惊恐的注视下坠下去了。

我愣了几秒钟,但终于还是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心中的余悸久久不散。最后我感到心中有一股无名火起,于是我向前冲过去,紧抓住他的胳膊,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没有理我,只是甩开我的手,缓缓走开,留下我一人在天台。那是我们俩之间的关系第一次出现裂痕,而且可想而知,这裂痕还会变得越来越大。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再也没有跟他一起回家过,因为我知道他几乎每天都要去那栋楼,而我实在不想再看见一次那样的场景了,会做噩梦的。一个弱小无助可怜可爱的生命就这样被他处死,就像他说的,“支配一个东西的命运”。我和他疏远了。

但当然,我们之间的故事不会就这样结束,否则他只会在我上初中之后很快被我忘掉。真正将他牢牢刻在我脑海里的,是据小升初考试仅剩一个月时候的事。我刚才是不是有说他的神态像是一位君王?那现在应该再加上一个修饰语“末代”了。

那天放学他直接来找到我,说要去天台给我看样东西。我一开始很犹豫,但见他没有背着书包,没有拿着任何东西,就有些放心了:他总不可能把我扔下去的对吧?于是我又随他一起去了天台。好几个月没来,这里的风景却没变多少,只是天空没有以往明亮了,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我像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扒在栏杆上,等着他向我展示要给我看的东西。

但当我等了几分钟之后,他还是没有找过来。于是我转过身来想看看他在等什么,但却被吓了一跳。他把上半身的衣服脱了精光,正准备脱下半身的。顺便一提,现在想来,我并没有在周围看见他脱下来的任何一件衣服,不过照他的行为来看肯定是一边脱一边往底下扔的。我花了点时间才从惊吓中缓过劲来,然后在一瞬间就得出结论:他已经疯了,彻彻底底的疯了,再跟他呆在一起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我迈开步子向门口走去,他朝我看了一眼,也没有一句挽留的话。在楼梯口我回过头来,再朝他看了一眼。此时他已经把衣服脱光,赤身裸体地站在栏杆边,左脚踩上栏杆,头发在天台的风中微微飘动。林立的高楼,都在他脚下,在夕阳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白色光芒,模糊不清,像是被笼绕在云雾中。我眼中的他仿佛是一名站在山巅的游者,享受着一览众山小的快感。但这并不能改变他是个疯子的事实。最后,我还是下了楼,一个人。

第二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在城南晚报的头条上,标题是“裸体男孩坠楼”。据报上所言,他被发现时“面朝天空,胸腔被钢筋刺穿,一件外衣搭在尸体上,推测为坠楼时一起扔下去的……其它衣物也在附近小路上被找到。”后来,那条小路总算是正式被清理了一遍,那些钢筋什么的也都被处理掉了。至于那天台的大门,自然也是被牢牢地锁上了。

他为了释放压力而把东西一样样扔下楼,现在看来,这压力还真是有够大的,不是吗?


乱序癖

我是在刚入初中时认识他的,他是我初中的第一个同桌。初中对他来说是一个新环境,毕竟班上没有他认识的人。他一开始就很在意我,经常主动找我说话,于是没过多久我们就熟识了。他是个独生子女,也没有表兄弟姐妹,小学时也没几个朋友,所以很想在初中交到新朋友,而我当然乐意帮忙。不过当时我感觉很奇怪,按理来说他这么性格开朗且外向的人肯定不至于连一个能说话的人也没有,而当我用这个问题向他提问时,他给我的答复是:他有一个别人忍受不了的习惯。

很快我就知道他所说的“习惯”是什么了,毕竟那动静实在是太大了。他的桌上经常摆着一摞书,课本啊练习资料啊什么的。但每过一段时间他就会突然把那些书弄乱,扔的到处都是——像是看它们不顺眼似的。不过如果单就这样的话,他或许还只会落得个“焦躁症”的名头。但他在这之后还会马上把那些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摆好,把所有的褶皱全都捋平,然后仔仔细细地码放整齐,一定要摆到连强迫症都找不出毛病来才罢休。

或许你会觉得这还好,毕竟他也只是对自己的东西这样。但当你在认真上课,旁边的人却突然从椅子上一弹,接着三两下把他的书一扫,全都弄到地上,然后再一本一本捡起来摆好的时候,你真的会觉得他不会影响整个班级吗?而这种事每天都要发生两三次。全班人,包括各科老师在内,都对他这种怪异的行为表示不满。理所当然的,他也经常被老师叫去谈话。但这无济于事,他始终是那么的……“我行我素”。不过久而久之,我倒是习以为常了。事实上,全班就我一个能忍受得了他这毛病。大概也正因如此,之后他的同桌一直是我。

不过除此之外,他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他很健谈,常常向我说起他家里的事。他涉猎广泛,但最喜欢的还是医学相关的知识。他跟我说这是受他哥哥的影响。他哥当时在某个一流医学院进修,正在考虑读博。他哥对他很好,虽然一年中见面次数不多,但每次见面都会给他带很多礼物。他曾多次跟我提起过他的理想:当一名外科医生,就像他哥哥梦想成为的那样。说实话我真心羡慕他,毕竟他……毕竟在我看来他……很可能实现自己的理想。

我也问过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癖好。他说他也不知道,仅仅只是有时候突然觉得眼前的东西太整齐了就想破坏掉,然后又立即想将其恢复得更好。对,将秩序变为混乱,再将混乱重新变回秩序。也许只是心理作用吧,他最后说。后来我们再次聊到这个话题时,我才知道这到底有多影响他的生活:他因为这个癖好在家里掀翻过无数次桌子,拆过的小物件数不胜数,甚至有几次还想对家里的电路下手。我倒是觉得惊讶,他家里人是怎么忍下来的?

而在上了初二之后,他的这种癖好就明显“加强”了。他有时会突然把头发抓乱,然后再花上几分钟重新整理好。考试的时候他也会莫名奇妙地把试卷揉成一团,然后再展开,细心地尝试把每一个褶皱压平。不久后,他的这癖好就逐渐影响到了和他有关的一切整齐的事物,比如,他课本上的印刷字。他会用记号笔在书上乱涂乱画,然后又会用改正带改正液一类全部将其覆盖,再对着我的书,一笔一划地,把字给写回来。几次之后,他的书已经变得惨不忍睹。

不过他倒是不会对他特别喜欢的书做这种事。他喜欢的书大多都是些文学性很强的小说和散文集,偶尔也会看看医学相关的书。这些书大多都是他哥买给他的。他哥对他可真好啊,不是吗?我都有点嫉妒了……啊,说远了,还是扯回来。

一天他兴冲冲地走进教室,拿着一本大部头的书走到我面前,指着那书上序言里的一段话给我看:

人类较其它物种的不同之处,在于我们能创造机械,这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之一。但事实上,人类最值得骄傲的产物无过于这世间最精妙,最复杂,最迷人的机械:人体本身。有多少人好好想过自己的身体有多精妙与工整?各器官构成各系统分工合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项维持生命活动的任务。眼睛背后的光学原理让我们能看清这个世界,大脑中的神经元传递着人间的喜怒哀乐。每个细胞每个组织都在参与有机体的生活,它们构成我们。肌肉与骨头的组合给予我们力量,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同时也在为我们运送养料。人体的精细,是任何他物都无法比拟的,这是我们生而为人的自信。

书名叫《人,人体与医学》,看封面感觉像是大学教材。事实上的确如此,这是他哥的教材,他哥回来时把书都送给了他。这段话写的确实不错,以教材来说。但我有些疑惑是什么让他变得这么激动。他跟我说,这段话给了他一些启发。我问他是什么,他却又不回答了,只说他要去医务室一趟。说完,他就走了,带着书一起。

可是过了几节课之后,他还是没回来。老师应该注意到了,但是也没有管,不如说他们倒是乐得看不见他。他已经成了被遗忘的人了。于是,午休时,我决定独自去找他。之前我没去过几次医务室,也没多少人会去,毕竟里面只有一些简单的医疗器具以及药品,平时也没有老师值班。我缓缓推开医务室的门,而里面的景象却差点让我吐出来。

他坐在地上,背靠装满药品的柜子,左手放在那本书上,右手拿着一把带血的手术刀。他的头耷拉着,苍白的脸上仿佛还挂着一丝微笑。他上身衣服被撩起来,用下巴夹住,露出鲜血淋漓的腹部。他的腹部被竖着切开,就像一张血盆大口,内里被血液、肠液、组织液以及各种我叫不出来的体液的混合物覆盖着。他的内脏在重力作用下已经脱离了腹腔,被肌肉拉着垂到体外,就像一个个诡异的提线木偶。小肠也随肚子被刀划开,有的肠道七零八落地搭在大腿上。食糜从中流了出来——也许是顺着那些混合液体,也许是因为肠道在他生命最后的蠕动。一股股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肠道流下,弄湿了他的裤子、地板与书。他的肚子里就像是长出了一朵血红色的花,混杂着黑色与黄色如异形般开膛而出。

过了好一会,我才终于缓过神来,叫了人,报了警。

看来他的确从那段话里得到了一些启示,不是吗?他终于对自己的排列整齐的身体下手了。于是他坚持着他的癖好,要把内脏弄乱。但只可惜,他再没机会把那些东西放回去整理好了。


惧余癖

高一下学期,我被安排和她做同桌,然后就经常混在一起。对,一个女生。虽然是异性,但我们之间绝对没有不纯的关系,更像是……朋友。她活泼开朗热情大方,在学生和老师之间的风评还不错。而不知怎得,我总是被安排和她做同桌,为此还常被别人说闲话。不……请不要那样看着我,我再次重申:我和她是只是普通朋友关系。

她有一把异常锋利的美工刀,我在很久之前就体会过其威力。仅仅是轻轻一碰刀刃,我的手指就有了一道血丝,甚至都感觉不到痛。我有时觉得那把刀甚至可以做到所谓“吹毛得过”。而她本人对那把刀也是很得意,毕竟平时拿来威慑一下别人真的很管用。

不过当然,她也有个让人难以忍受的习惯,就是看不惯那些“突兀”的东西。虽然说,应该许多人都有些看不惯吧,但她的处理方式显然有点……过激了。就拿衣服上的那些线头来说吧,我从没见过她衣服上有任何线头或毛球。而当她看见别人衣服开了线,就会拿着那把美工刀过去,用杀人一样的眼神照着线头根部就是一切,然后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我有几次就被她揪着领子,眼睁睁地看着她用刀在我脖子附近划拉几下,现在想起都能让我冷汗直冒。

某天我理完发去学校,正好她也在座位上。我跟她打声招呼,但很反常的,她只是盯着我的头发看。我觉得奇怪,问她怎么了。她就说觉得我的头发太不平整了,想帮我修修。我想了想,同意了,但接着我就看她拿起了那把刀。我瞬间反应过来她想要干嘛,马上用手把头护着。她却反倒来笑话我了,说我太胆小。可是我刚把手放下,她瞄着我头发横着就是一刀,飘飘然几根断掉的头发从我眼前落下。得,这下还真算得上“吹毛得过”了。

这事情过去没几天,我就看见她把自己原本的长发剪成了短发。而且看样子像是自己剪的,因为很丑。想起几天前的事,我就问她原因,她说只是换个发型而已。但我敢打赌我绝对听见她后面跟了一句十分微弱的“也只是觉得它们太长了”。而第二天我见到她时,她的头发肉眼可见的又短了一大截,甚至比一些男生的头发都短。第三天更甚,接近于监狱里剃的那种头型。第四天,她没来学校,班主任跟我们说,她要停课很长一段时间。

几个月后,我们升上高二。她这时候才回归课堂,但样子跟之前大有出入。她的脸色变得很憔悴,相较之前沉默了许多,头发虽然再次留长了,但发丝间可以看见头皮上有几道秃了的地方,露出微红的头皮。周围人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可谁都能感觉到她变得更加神经质了。不仅经常朝着一个地方注目很久,还用的是看着恶心东西的眼神。她在这之后一直随身带着那把刀,一天大半时间里都捏在手里拿着。

不过日子还是得照常过,我们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了半年多,而其间我……不,没什么事。

快临近期末考试时,她突然又没来学校了,老师对此没做任何解释。出于对她的关心——毕竟她的精神状况看上去不是很好,而且作为她唯一的异性朋友,我决定去她家看看情况。所以那个周末,我就这样站在了她家门口。这是我第一次来她家。我敲门,等了好一会,才有人开门,是她。她很惊讶。这也难怪,我没有提前通知她。但当我看清她的脸时,我反倒更惊讶了:她的头发这一回全都没了,看上去甚至连发根都没了,只留下头皮上一道道鲜红的划痕。

她显得有点尴尬,但最终还是让我进了门。她家客厅很整洁,就像我之前对她的印象一样。但我总能闻到一股味道,说不上刺激,像是铁锈味。通向两个卧室的门全都紧闭,房子里安静地诡异。虽然是白天,但屋子里并不亮堂。我们正处于这种尴尬的境地,半天才开启话头。她当然猜到了我的目的,于是直接开口,说不用太在意,只是处理一些小事而已。我问她为什么要把头弄成这样,她愣了一下,说,觉得它们太多余了。

接着我们终于步入了相对正常的对话中,就像从前那样。我暂时不去在意她的头发了。但当我聊到她父母时,她却突然支支吾吾说不利索了,犹豫了好半天才回一句“在睡觉”。很显然,她有事瞒着我,当时可是临近正午。但我没有直接说出来,因为我也知道,问她大概也没用了。所以我想自己看看是怎么回事。

于是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尴尬境地,而这回又是她先打破沉默,说要回房间拿个东西,让我等一等。说罢她就起身,进了她的卧室。我趁此机会也走到那两扇门边。没错,那怪味就是从另一扇门里传出来的。我一边偷听着她在房间里的动静,琢磨着她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出来,一边打开了另一扇门。

仅仅是开了一道缝,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就扑面而来。我强忍着气味,悄悄走进了房间。房间的另一头,落地窗被窗帘封的严严实实,透不过一丝光线。我借着从客厅传来的光看清整个房间。一张大床在房间右侧,床头贴墙,只给左边留下一条窄道。被子团成一团,被放在床上远门的那一头。我沿着窄道向那边走去,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寂静中,我走到了床的那头。气味越来越浓烈,我的手有点颤抖。内心纠结万分,但最后还是决定把被子掀开。阴影之下是一块块被深红色覆盖的块状物体,这里就是气味的源头。被子底下的床单也被染成大块的深红,一些液体流到地板上。呼吸在这时猛烈加剧,因为我看清了其中一个东西:手,人的手,断掉的手,真实的手。

“看见了?”她突然出现在门口,右手拿着刀,那把我再熟悉不过的刀。她嘴角挂着一丝笑容,却只让我不住地打颤。“为……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我的声音在发抖。她向前一步,几乎没动嘴唇:“因为,我想了很久。”再一步,“我们,对这个世界来说,是不是也是多余的东西呢?”又一步,“没有人爱啊,没有人在意我啊。”我的心脏猛烈跳动,仿佛要逃出我的胸膛。但我可无路可退,因为唯一的出路已经被她截住。

“所以,”她还在继续,“我不该存在吧,我们都不该存在吧,多余的东西就不应该存在吧。”她已走至床角,距我只有两米。“我想先处理掉自己,但我爸妈,他们呢?我可不能不管他们。”她的表情就像是碰见了自己最厌恶的人。

“而现在,你来了。如果,你没进来,该多好。所以,对不起……永别了。”冲,刺,闪,撑,起,踩上床,回头,转身,跳下床,冲,出门,追,开门,刺,躲,出门,关门。我背靠门,大口喘气,刚才的事就像是发生在一瞬间。但背后,她用刀无力划门的刺耳的声音提醒我:我确实逃走了。

我报了警。后来警方告诉我,她把自己的双腿砍了下来,最后在想尝试切掉左手时因失血过多而亡。至于被子里的尸块,是她父母的。也因此,我不愿想起那天我翻身从床上逃走时踩到了什么。不过,现在看看,谁才是那个真正不被爱着的?她才是,对吧。她才是。


食蛛癖

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醒来时感觉喉咙里有异物卡着,感觉起来与鱼刺啦痰啦都不同,像是一小团东西,有一些突起刺激着你的咽喉。我在小时候就经历过一次。小时候毕竟容易胡思乱想,而且想起看过的一篇文章,写人口腔内环境适宜蜘蛛居住,所以蜘蛛可能会趁人睡着时爬进人嘴里。现在看来当然十分荒诞,但那时候的我却深以为然。

那样的经历再没发生过第二次。按理说这种事转头就能忘掉,但那东西卡在我喉咙里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虽然说不上难受,但就像是故意恶心我一样,让我时刻想起自己可能吞了一只蜘蛛。而且最关键的是,我还不能确定这是不是真的,死都不能给个痛快。最后,我实在受不了这个念头每时每刻在我脑子里疯狂蹦跶,于是做出了一个决定:亲自试验一下,我喉咙里的到底是什么。

说干就干,但要我直接上手蜘蛛,还是有点害怕的,所以我决定先从其它可能的东西试起——尽管我也知道可能性不大。于是接下来的那一周里,我试过包括毛线球、纸团、塑料片、硬币、小石子、樟树籽在内的几十个玩意,但它们都不能再让我体验一次那种感觉。于是我知道,终于,该试试蜘蛛了。

蜘蛛是在学校的窗边找到的,它当时正扒在网上一动不动。在我的印象里它已经在这里待了快半年了,而接下来它要待着的地方,将会是我的喉咙。为了防止被咬,我选择先把它弄死。书一拍,它就蔫在墙上了,那几条腿在空中愤怒地挥舞,不过也只是随风震荡一下罢了。它那本就不大的身体现在已经变成一滴泥点,简直就像一团鼻涕。

我把它的尸体从墙上弄下来,尽量不留剩余。它的身体现在成了完美的粘合剂,让我可以把它的每一个部分都粘在一起,团成一个球状物。这个球状物显然并不规则,那些腿以一种极诡异的姿势弯折着,互相交织,像来自地狱的扭曲生物。我捏着这个……东西,强忍着恶心感,拼命告诉自己这是一劳永逸,是为了以后不再被这噩梦所困扰,把它缓缓送至舌根:我手指能够到的最远处。

我略微移动舌头,那东西就落进了喉口,不适感瞬间涌上心头。那些断腿就犹如一根根尖刺,想要刺穿我的咽喉。它们同时抵住我咽部的肌肉,刺激着我的咽部神经。但,那并不痛苦,更像是……一种,享受。也许是我的大脑为了掩盖这微不足道的痛苦而大动干戈,指挥身体分泌出了大量多巴胺吧,但总之,这感觉就像是一次,别开生面的咽喉按摩。

我尽力控制好吞咽的力道,让那东西往下移动了几分。但就在这过程中,那些腿——又是那些腿,它们现在化身成一把把匕首,在我的咽喉处,在我敏感的地方起舞。我迷上了这种感觉,再一次,又一次,我让它在我喉咙里划动,只为让这快感能再延续一点,哪怕一点也好。没有恶心,没有不适,剩下的,只是享受。但最后,它还是落进了食道,它的最终归宿。

我上瘾了。我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原因显而易见。但是,一项由我发起的,针对蜘蛛的围剿行动,正式开始了。那些蜘蛛,管它是在家还是学校,在墙角还是天花板,在厨房还是厕所,我一个也不放过,它们只能被迫来到我的咽喉,为我那转瞬即逝的快感而服务。

直到,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吃活蜘蛛。我想感受它在我喉咙里挣扎的感觉,想感受它拼命想要逃离却不可脱的感觉。要知道,当我一开始冒出这个念头时,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害怕。但是很快,这种违反常规的感觉再一次占了上风。

我选了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蜘蛛,被我抓住时,它正在墙上艰难地爬行。我轻轻掐住它的身子,尽量不把它捏死,贴到眼前,仔细观察着它在空中挥舞着八只腿的样子。然后我把它举到头顶,仰头看去,现在它的腿就像一张嘴,拼命的呼救,但无济于事。我张开嘴,这对它来讲如同深渊,然后,松手,它不偏不倚地卡进了我的喉咙。我能感到它的绝望,因为它的腿正尽力移动,想从这深渊里爬出来。但它做不到,它越挣扎,我越享受。这是我对它命运的支配。弱小的生命在我手中被摧毁的感觉,让我对这种围剿行动更加着迷了。

我沉迷其中,没人管我,也没人在意我在干嘛,上了初中也一样。初中的一次经历十分难忘,那天我抓住一只蜘蛛,有我掌心一半大,我注意到它嘴里衔着一颗白色的东西,但没太在意,一样团成团,放进嘴里。当我像往常一样享受这快感时,有什么东西在我喉咙里爆开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液体状的东西在我的喉咙里不断蔓延。那时我突然意识到那白色的东西是什么了,那是它的卵袋。而在我喉咙里蔓延的,是刚孵化的蜘蛛。那些刚来到世上的生命胡乱疯跑着,在我喉咙里横冲直撞,想逃出去。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它们的每一次移动,都只是让我多一份愉悦。当几只蜘蛛要爬上我的舌头时,我只是吞口口水,它们就悉数进了我的胃,最终全都溶解在胃酸里。多顽强的生命力,只可惜它们都死了。

而我最近一次干这种事,就是在不久前,你也知道。我在厕所的吊顶里发现了一只大蜘蛛,比一张光盘还稍大一点,我抓住它,它身体表面的外骨骼非常坚硬,每条腿上甚至还有倒钩,先前我吞下的任何一只蜘蛛见了都会相形见绌。我实在是太想试试把它塞进喉咙里的感觉是怎么样的了,但我的喉咙可塞不下光盘,所以我选了个折衷的方法:把它各部分拆下来分别吃掉。这感觉的确不错,那些腿上的尖刺完美的刺激了我的咽喉和食道,而它们在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后,也顺利地被我吞下。

可那只蜘蛛并没有放过我,它的灵魂留在我身体里诅咒我。那天后来,我去厕所解决肚子里的存货,在我马上完事准备起身时,我发觉一根条状物体在肛门外吊着。我起初以为是金针菇什么的,毕竟我的消化系统其实一直都不太好。但随后我就发现,我始终没法把它顺利排出去,每当我控制我的括约肌使劲时,我的大肠末端都会有剧烈的刺痛感。我弯下腰来,尽力向那边看,却只看见一条黑色的东西刚露出来几厘米——是那只蜘蛛的腿。看来它的倒钩不止能给我带来享受,还能给我带来痛苦。

叫人吗?不会有人应的。可我总不可能就把它放在那不管吧,所以,嗯,我准备上手直接拔出来。我一边放松肌肉,一边抓住那玩意的末端,缓缓往外拉。但它的倒钩已经基本嵌入我的肠壁,导致我稍微一拉,就能感到从数个地方传来的刺痛。我马上停手,因为再这样下去被拉出来的可就不只是它的腿了。顺便,如果你想体验一下那种感觉的话,你可以试试用试管刷。总之我就这样和那玩意僵持了几个小时,直到我家里人终于发现了我,把我送去了医院,动手术把它取了出来。于是,我吃蜘蛛这件事就这样不光彩地公之于众了。再然后,我就来了这,和你,伙计,诉说着我的经历。


我看着面前的这位青年,他刚讲完他那四个离奇的故事。

“你说的这些……我倒也不是不相信。可是既然你来了这里,不就说明一个月前的那件事是你……呃……”

他突然起身,双手擒住了我的脖子,两个大拇指精准地卡住了我的气管,力度越来越大。而他脸上的表情相较刚才的轻松变得异常狰狞。我先是惊讶,但随后的窒息感让我意识到:他在下死手。我死命挣扎,但他的力气胜我一筹。而就在我以为要就此昏厥时,他自己先松开了手。

“啊,真是抱歉,伙计,但请不要再提起那件事了。”他又换上了刚才那副轻松的表情,但显然声音中带着怒气,“现在,我们来谈谈别的东西怎么样?比如……嘿,你看,我刚才给你讲了四个故事,现在也该轮到你了,如何?你是不是也有些什么怪癖呢?也许会危险到让你死的那种?如果没有的话……你想要有一个吗?”